油表上的红线:一位开了近二十年小巴的司机,和他身后那些不敢细算的日子

达累斯萨拉姆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。凌晨五点多,街道还笼罩在薄薄的夜色里,52岁的埃里·姆塞塞已经发动了他的小巴引擎。这座城市刚刚苏醒,讨生活的人们开始涌上街头,而他,必须赶在早高峰到来之前,把车塞满。

车很快就被形形色色的乘客填满了。有人提着菜篮子,有人背着书包,学生、工人、主妇,大家挤在一起,站着的抓着车顶的扶手,随着车身晃动。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——如果忽略掉压在姆塞塞心头的那块石头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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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石头,就是油价。

说起来可能很多人不会相信,姆塞塞一个月前每天还能赚将近十七万先令的净收入,而现在,这个数字萎缩到不足七千。十七万和七千,这中间的差距,是每个月将近十万先令的燃油账单涨幅。

“油价涨了,收入没涨,中间那一大块全被吃掉了。”他一边稳稳地握着方向盘,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些话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当了近二十年的小巴司机,他早就习惯了这条路,习惯了这条路上每一个会堵车的拐角,习惯了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来。但这条路正在变得陌生,因为前面好像越来越窄了。

不只是一个人的账本

你可能会说,这是燃油价格的问题,是全球市场的问题,是远在中东的那些大人物们博弈的结果。道理上是没错,可是对于像姆塞塞这样的人来说,那些大词都太远了,他们每天要面对的,是实实在在的数字。

一天收入二十六万先令,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数字。但扣掉每天给车主的十一万先令车辆使用费,再扣掉涨到十五万的油钱,最后剩到手里的,只有不到七千。先令贬值之后,折算成美元还不到三块钱。三美元,在达累斯萨拉姆,大概够买一小袋大米,或者两三个人的一顿饭。

二十六万和七千,这之间的账,你敢不敢算?

那些和他一样的人

如果你以为油价的影响只波及到开车的司机,那就错了。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大街小巷,油价上涨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,扩散到每一个普通人的餐桌上。

二十八岁的泽娜·奥马里在街角经营一个小吃摊,卖炸木薯和烤玉米,这是坦桑尼亚最常见的平民美食。她的顾客,大多是像姆塞塞这样的基层劳动者——早上出门前在小摊买一份,填饱肚子,好有力气干活。

但最近,泽娜把每一份餐食的价格悄悄涨了五百先令,从两千涨到两千五。这个数字看起来很小,但对于那些每天精打细算过日子的顾客来说,每涨一分钱都是肉疼的。更让她睡不着觉的是,她不知道下周还会不会继续涨,也不知道原材料的价格还会不会继续往上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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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没有选择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无奈、苦涩、还有一点点倔强。她知道自己涨价的举动可能会让一些老顾客转身离开,但她更知道,如果继续撑下去,连进货的钱都拿不出来。

而在卡里亚库批发市场,手机商人埃里克·马滕巴已经连续三周没有等到从迪拜发来的新货了。货源紧张,运输受阻,配送费用从五千先令涨到八千,每一项成本都在往上蹿。他不知道这批货什么时候能到,也不知道到了之后,价格会不会把顾客吓跑。

经济学家的预言,和普通人的等待

达累斯萨拉姆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汉弗莱·莫希在分析这轮油价冲击时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:油价上升几乎影响到所有行业,运输和生产成本最终都会转嫁给消费者。

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今天可能是司机和多卖点东西,明天可能就是你我买米买面也要多掏钱。而且,如果燃油进口支出继续增加,对美元的需求继续上升,坦桑尼亚先令可能还会继续贬值。那样的话,进口商品的价格会更贵,老百姓的日子会更难。

教授还提到了一个很紧迫的问题:这场危机再次提醒人们,必须加快推进替代能源和相关基础设施建设,否则,像今天这样的冲击,以后可能还会反复出现。

傍晚的沉默

傍晚时分,姆塞塞结束了一天的运营,把车停在路边。他算了一遍当天的收入,然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们只能等着看,”他说,“当了快二十年的司机,如果再这样下去,我可能要换工作了。”

二十年的老司机,在达累斯萨拉姆的街道上开了二十年,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线路,每一个转弯,每一个容易堵车的时段。但现在,他开始认真考虑,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自己还能在这条路上开多久。

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此刻,在达累斯萨拉姆的街头,在卡里亚库市场的商铺里,在那些冒着热气的街边小摊前,无数人都在等,等油价稳定下来,等日子回到从前,等那个他们已经等了很久的、转机的出现。

但那个转机在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